2012年3月9日星期五

选举年中的意外事件

乌坎事件之所以发展到今天,首先不是政府创新了什么机制,而是民众改变了自己。最值得总结的,不是政府如何应对民众的群体事件,而是民众如何应对政府的维稳体系。

 

 

选举年中的意外事件

 

 

长平

 

 

很难想像,一个民主国家的领导人,会以疑惑且暗含责备的口吻问记者:你们为什么对选举感兴趣?但是广东省委书记汪洋这样问了:你们,为什么对乌坎事件这么有兴趣?

 

2012年被称为世界选举年,据CNN统计,全球有59个国家进行政府或议会大选。年初的台湾大选,年末的美国大选,俄罗斯总统易位,中国领导人交班,韩国、日本以及阿拉伯世界的政治风云,都早早地列入了各大小媒体的选题单。不过我相信,再细致的预案,也不会事先想到乌坎选举。

 

即便在乌坎事件发轫之初,媒体也普遍将其视为又一个被镇压的维权活动,而不是一场真正的民主选举。我和同事们也有些惊讶地发现,新创刊才出版了14期杂志的《阳光时务》,竟然用了5期封面故事来报道乌坎事件。因此,我也觉得很有必要向汪洋书记汇报一下,我们,为什么对乌坎事件这么有兴趣?

 

在我听来,汪洋书记的反问里同时包含了三层意思:你们是不是小题大作了?是不是别有用心?是不是发生了误会?第一个是媒体的新闻判断问题,与汪洋没有关系,但他可以善意提醒;第二个是中国官员惯用的伎俩,与其说是对外媒的诛心术,不如说是对国内民众的障眼法;第三个是他真正需要对媒体澄清的事情。

 

汪洋如是说:“我们经过初步了解以后,认为乌坎群众在土地等问题上的诉求既是合理的又是合法的,因此我们就是要代表人民群众的利益,……我实事求是地说一句话,乌坎的民主选举没有任何创新。”

 

 

在重要搭档王立军出入成都美国总领事馆之后,薄熙来大举创新的重庆模式成为政治笑话,北京已经基本控制局面,这个时候地方诸侯再大谈创新,对仕途没有好处,也许这是汪洋否认创新的真实原因。但是,我仍然认为他说了实话,官方在乌坎事件上并没有任何创新。

 

有一些学者和评论人始终睁大眼睛去发现官方的善举,随时准备予以大肆吹捧,以为夸一夸官员们就从善如流了。因此,乌坎事件刚有转机,村民们还没有从生死搏斗中缓过气来,他们就盛赞广东省委省政府开创了“乌坎模式”,称之为政府处理维权事件的新思维。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。

 

事实上,乌坎村民从个人上访到集体请愿,从迎来武警的警棍、盾牌和催泪弹到带头人被警方拘押,广东省各级政府在这个过程中的表现,完全是因袭自六四以来对付各种权利呼喊的镇压模式,没有任何创新可言。假如武警阻止了乌坎人的游行和抗议,假如带头人被抓之后村民就各自散去,假如政府从村民内部分化瓦解成功,乌坎事件就是若干年来发生的无数底层维权活动之一。就在乌坎事件发生之后,广东省各级政府也在以过去的方式,而不是所谓的“乌坎模式”镇压各种维权活动。

 

因此,从政府既有的思路看,乌坎村民从上访维权到民主选举,不过维稳体系中的一场意外事件。

 

那么这场意外事件能否改变政府思路和行为呢?如果能够,又将怎样改变?

 

汪洋认为乌坎群众在土地等问题上的诉求合理合法,而英明的政府洞若观火,主动顺应民心,所以就让他们把《组织法》和《村民委员会选举办法》落到实处。看来汪书记不打算在创新上让其他诸侯眼红,却要在守法上与乌坎村民争功。但是,他这个解释至少有三个疑点等待进一步的解释。

 

第一,不再像往常那样走过场,落实《组织法》和《村民委员会选举办法》的动力何在?是因为群众诉求合理合法吗?假如有群众提出不合理合法的诉求,政府就可以不给他们落实此二法?或者两者没有因果关系,是政府突然觉悟了吗?

 

第二,既然群众诉求合理合法,为什么在此前长时间的上访中政府没有慧眼识珠呢?直到上访被忽视被阻止之后出现激烈冲突,政府也没看一眼人家的诉求,就派出武警包围村庄了,并宣布村民自治组织非法?村民们誓死反抗致使武警不能进村,政府还没看出其诉求合理合法,派出流氓便衣去骗抓了带头人,并在看守所里发生人命案?那么政府到底是什么时候,何种情况下,突然发现这些诉求原来是合理合法的呢?

 

第三,这个说法是否意味着,过去、现在和将来,那些被镇压的维权活动,民众的诉求都不合理合法?或者说不合理不合法,就可以武力镇压?

 

很多学者都在讨论政府的创新和改变,虽然是出于各种好意,但 在我看来这多少是对乌坎民众的勇敢和智慧的忽视。乌坎事件之所以发展到今天,首先不是政府创新了什么机制,而是民众改变了自己。最值得总结的,不是政府如何应对民众的群体事件,而是民众如何应对政府的维稳体系。

 

首先,从土地征用到村官选举,乌坎人都有自己明确的权利意识。他们明白土地和自己的关系,也明白土地和腐败的关系,更明白腐败和选票的关系。尤其重要的是,他们在行动中不断地强化和丰富这种权利意识。

 

其次,他们坚持行动,多方出击。从传统的宗法制度,到时髦的微博平台,都可以成为他们追求民主的资源。在武警围村的恐惧中,他们能够誓死反抗;当官方同意谈判的时候,他们可以理性应对;争取到民主的机会之后,他们仔细谋划,反复讨论,创造性地发展了村民代表议会制度。

 

尤其重要的是,他们集思广益,善于学习,不断成长。无论男女,不管长幼,都能各擅其长,精诚合作。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,有智慧的出想法。同时,他们充分利用外部资源。选举专家,围观网民,都成为他们的合作伙伴。

 

当官方以惯用的敌我划分来隔离境外媒体时,他们未被吓倒,反而更多更好地为记者提供方便,让事件成为全球焦点,得享不仅透明而且杀菌的舆论阳光。而内地很多类似事件被镇压之后,人们却常常总结是因为外媒采访给了官方口实。

 

乌坎人的行动,的确也给了官方创新模式的机会。或者说,是他们的坚持,让官方被迫改变了陈旧的套路,寻求新的解决办法。但是,这并不等于官方从此获得并改用这一模式,来应对类似的群体事件。要让想“乌坎模式”成为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的“创新”,仍然需要民间社会给予足够大的压力,发展足够多的智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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